起底揭秘福州游神中赵世子的身世，是淫祠新神？还是传统信仰？

要说最近民俗圈最热闹的事情，就是关于福建游神中网红cos赵世子一事，所以在前两天，我也发了一篇短文简单说明了自己对此事的看法：

➤ 网红在福州游神中cos赵世子，为何会引发众怒？神明能cos吗？

在这篇文章之中，我的态度主要就是三点：

1.游神是当地重要的民俗，和祭祀祈福相关，包含着当地人对新一年的祈愿和祝福，外地人或者外行人可以不参与，但不能故意破坏。

2.游神一类的民俗走向年轻化是好事，因为传统文化需要传承和革新，如果无人问津，“非遗”终究也会走向失传。

3.所以神明一类的也可以被cos，但需要注重场合，在漫展一类的cos也无伤大雅，但你不能在别人的主场利用这一身装扮来接受别人的香火。

但是现在网上的风评突然有了转向，大家从批判网红蹭流量，转到批判“赵世子”只是一尊新神，没有文化传承，甚至被冠上了“淫祠”的称号。

今天的这一篇文章，就起底一下赵世子的身世和来历。

首先，从当地人给出的世子来源介绍，都是源于五帝神。

五帝神可以说是在闽南福建那边信仰的主要神祇，地位可能仅次于妈祖。游神的主要祭祀对象，也是五帝神。

五帝信仰的起源应该就是来源于福州，在福建莆田仙游市的五帝庙，里面有一座石碑，碑文曰：

吾邑以仙游名，盖以山川之灵，每多神奇显应焉。而缔造之迅，尸祝之隆，则未有如今日五皇大帝之盛者。五皇肇圣榕省，本非吾仙所敢邀奉，忽于庚寅首春选胜耒仙，降灵托梦，若大者筮日、择地，小而伐石、选材，无不密为指示，以知所趋。自是而通社争输，欣欣创建，四方乐助不下百千人…

这篇碑文，应该就是最早记录福州人五帝信仰的文字记录。

“五皇肇圣榕省”，就是说五皇的信仰起源于榕城，而榕城就是福州的故称，碑文篆刻的时间是清初顺治七年，也就是1650年。

这大概也是游神这一习俗的起源时间。

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相关的采访，当地人说游神活动的历史，也就是四百年左右。

五帝神，在当地又被称之为五福大帝、五灵公、五瘟神，具体可以看下图：

注意，这里的赵公明，就是我们平常所拜的财神爷。

赵公明在被当做财神之前，主职就是瘟疫之神，形象则是黑脸，所以被称之为“黑虎玄坛”。道教又尊称赵公明为赏罚元帅，赏就是财神，罚就是瘟神，所以其是“武财神”，手中也会持有铁鞭：

所以，赵世子这一形象的源头，就是赵公明元帅，是我们祭拜的财神。

而当地负责人声称赵世子是赵公明的儿子或者义子，为何又要单独创造这么一个塔骨形象呢？

这还是和当地的游神习俗以及祭祀习惯相关。

我们先来看官方对游神中塔骨的定义。下文摘自1979年福州市政协文史资料工作组编写的《福州地方志》，第十一章“社会习俗”对塔骨的简介：

塔骨的创造，始自福州，以竹组成骨架，外披以绸缎衣服，手与头部则用木制，雕成各种鬼相，如上面所说的七爷、八爷之类，在塔骨腹部洞穿一空，以备顶着游行的人向外张望之用。创造的起因，是过去这些神像都是土塑的，不易出游，为了轻便起见而创造的。明代以后形式续有增多，有“保长翁”、“孩儿俤”、“单身哥串”等等塔骨，其面貌渐趋于和善。至于“矮八”（即八爷）不能如高大的塔骨在其腹部穿孔，在内顶着之人则从其眼睛肿向外瞭望。

从上文可以看到，除了正统的“五帝神”之外，游神也需要别的角色共同参与，比方上文说到的“保长翁”、“孩儿俤”、“单身哥串”等等。

古代神明信仰也是参照了人间的朝政系统，所以设置一个主神出游之外，还要有将军、家将、巡案司、典事，乃至在前面负责开路的马夫。

所以，创造“世子”形象之初的作用，就是要丰富游神的内涵，本意是当做凡人和神明沟通的一个中介桥梁。闽南人认为正神难请，所以也常会设置一些别的和其有关联的副神。

而且五大世子在设置之初的模样是这样的：

或者这样：

就是一尊很普通的神，或者说，是游神中氛围组的成员。

而今年的形象则有了大变样，从氛围组变为了主力军。

一是因为当地请神需要掷筊，如果卦象不吉今年就不请其出来游历，或许今年就轮到了五大世子；另一方面，估计也和这场游神习俗的负责人有关。

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，就是今年所塑造的世子形象，确实很受年轻人追捧，所以才能火出圈，才会被网红cos。

但欲戴王冠，必承其重。

世子在被追捧的同时，自然也会引发更多的争议。比方说如果认真考据赵世子的来历，基本考据不到任何史料记载，因为其本来就是一个氛围组的成员，类似于电影中的龙套，只不过今年突然爆火成了人们眼中的主角。

许多网友正因为赵世子并不是史料记载的正统神明，而将其视为“淫祠”。我个人觉得，这个帽子扣得有些大。

什么是“淫祠”呢？

如果追溯历史，其实福州信仰的五帝神，在最早之初就被视为淫祠。

上文从莆田仙游五帝庙的碑文，我们可知“五帝神”的起源就在福州，福州在古代就称之为榕城，而根据清初笔记《榕城纪闻》记载:

“崇祯十五年壬午二月，福州疫起，乡例祈禳土神，有名为五帝者，于是各社居民鸠集金钱，设醮大傩。初以迎请排宴，渐而至于设立衙署，置胥役，收投词状，批驳文书，一如官府。而五帝所居，早晚两堂，一日具三膳，更衣晏寝，皆仿生人礼。各社土神参谒有期。一出则仪仗车舆，印绶笺简，彼此参拜。有中军递帖到门、走轿之异。更有一种屠沽及游手之徒，或装扮鬼脸，或充当皂隶，沿街迎赛，互相夸耀。继作绸绉彩舟，极其精致，器用杂物无所不备，兴工出水，皆择吉辰，如造舟焉。出水名曰‘出海’，以五帝逐疫出海而去也。是日，杀羊宰猪，向舟而祭。百十为群，鸣锣伐鼓，锣数十面，鼓亦如之，与执事者或摇旗，或扶舟，喊呐喧阗，震心动魄，当其先也。或又设一傩，纸糊五帝及部曲，乘以驿骑，旋绕都市四围。执香随从者以数千计，皆屏息于烈日中，谓之‘请相’。及舟行之际，则疾趋恐后，蒸汗如雨，颠踬不测，亦所甘心。一乡甫毕，一乡又起，甚而三四乡、六七乡同日行者，自二月至八月，市镇乡村日成鬼国。巡抚张公严禁始止。”

可以看到，五帝信仰之初，是因为福州发生了瘟疫，而当地人则妄图通过造神而驱逐瘟疫，自然会被当时的官府称其为淫祠而加以打压。

在此事发生的四十年后，也就是康熙三十七年，又发生了一个被称之为淫祠的案例：

闽俗信鬼，家奉五帝，又名五显。康熙三十七年(1698)，有一贱隶称五帝附身，大言欲游江南，需船二百只供应，一时愚民煽惑，计口敛钱，而尤刻于孕妇，派银倍之。其船虽以纸为之，而采缋鲜新，帆樯钲鼓，几案帘帷，种种备具。每船约费银三百两，送神迎神，举国狂惊。时总督郭公世隆闻之，缉造言贱隶，鞫之尽得其妄，即置之法，遂行各属令亟毁其祠。或曰，江抚汤公毁淫祠，先经入告，今不当循例耶?世隆曰:“祠非奉敕所建，拆毁以正淫俗，乃职分当行，何必张大其事黩奏为，况现奉文除淫祠耶。”即檄各郡县拆祠毁像，永行禁绝……

可以看出，称之为“淫祠”的信仰活动，必须是其祭祀的目的就是忘了收敛钱财，或者严重影响民生，和当今的“Xie教”性质类似。

但纵观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，只是往年游神中的一个小角色，今年重新被设置了一个受年轻人欢迎的形象，就将其称之为“淫祠”，这合理吗？

其实隐藏在这一事件背后，是关于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的问题。

从历史和史料记载当中可以看到，闽南五帝信仰之初，就是被官方定义为淫祠，而后经过时代的发展，影响力逐渐提升，才被官方正名，发展出了游神这种拜年传承的习俗。

习俗的传承也必定要经过发展革新。

比方上文我们说，游神活动除了主神之外，还有大量的随从角色，是属于氛围组的成员。在台湾庙会有一个重要的习俗——八家将，其设置之初，就是被定义为五福大帝出游前的打阵开头的角色。

《台湾的王爷信仰》一书中介绍了台湾的五福大帝及八家将:

所谓“八家将”，是一种能够用一些仪式来捕捉恶鬼的武神，通常由法师或从法师学过一点法术的师父训练的。他们在台湾相当普遍，通常由十一个年轻的男人组成(即八个家将、两个小差及一个什役)，都会画脸谱。因为石万寿已经写过一篇有关八家将的研究报告，所以在此不用赘述;不过我想探讨一个问题，就是八家将和五福大帝的关系。

“五福大帝”是台湾人对五瘟使者的尊称，而无论八家将队伍属于哪一个庙宇，队员一定会以五福大帝为守护神，甚至于会把这个尊称绣在自己服装上或戴在身上，作为他们的护身符。另外，练八家将的庙宇(在东港最著名的为共善堂，以邢府千岁为主神)一定会在庙外放一个红纸榜文，上面写着:“福州白龙庵五福大帝驾前什家将公馆”。福州的五瘟使者信仰非常盛行，而它们在出巡时也会由类似八家将的队伍陪着。

所以，即便早期被定义成“淫祠”的五帝信仰，依旧从福州传播到了台湾，而且在当地开花结果，形成了本地的特色民俗。

民俗活动虽都有一定的传承时间，但也并不代表只能循规蹈矩，固步自封，不能创新。

比方说之前文章中提到“只杀不渡”的白鹤童子，则是源于另一种庙会民俗阵头——官将首。

而官将首的起源，则是来源于于八家将。

官将首创立的时间更短，首次出演是在1949年，创始人则是黄秋水父子，二人早期也都是练习八家将阵头的艺师。

但就是这个成立还没有百年的阵头，反而成了现在台湾最常见最受追捧的民俗之一，而且还发展出了新装派、石牌派、艋舺派等多种派别。

黄秋水饰演官将首中的“损将军”

官将首起初的设置，只有增、损两大将军，后面又加入了虎爷、白鹤童子等，这些人物基本也都是不可考据的，而他们在民俗阵头中的作用，基本也和“五大世子”类似。

难不成也要给他们扣上“淫祠”的帽子？

那边已经从官将首文化中衍生出了成功的游戏，反观这边，传统文化稍微革新一下，这还只是形象上做到年轻化，马上就会被扣上“淫祠”的帽子，严重的甚至“破四旧”的话题都要被牵扯出来。

何其艰难……

文末说点题外话，也是心里话。

因为小道是茅山上清一派，虽然谈不上什么“名门正派”，但其发展传承自然会比许多民间小派的信仰要好许多。

而在我个人的研究当中，发现许多民间小派的信仰都很是粗犷，会有很多不合逻辑、不合情理的内容。

每每遇到这种情况，我从不敢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态，不敢让自己生出一丝的优越感，更不敢随口点评或者贬低他们的信仰和做法。

反而会想到之前看《中国民间宗教史》的那几句影响终生的话语：

“构成中华民族主体的是底层社会，是下层民众，他们虽然数千年被压在金字塔的下层，终生贫困，而且得不到文化的布施， 在帝王将相、神仙佛祖俯视的茫茫人寰中，劳作着、构筑着、奉献着，熙熙攘攘，奔走于途。但他们亦有所思所欲、所喜所惧、所依所持，他们也有自己的幻想和理想，此岸与彼岸，有自己喜闻乐见的文化与信仰。

————《中国民间宗教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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