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一分殊，月映万川

当我开始动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，到了一天之中最后的一个时辰——亥时。

往常的话，为了确保及时更新，我基本都会在白天写完隔日要发的文章。

今天之所以拖这么久，一是因为白天忙着帮朋友看年运，二是因为还没想好要写什么文章。

等到晚饭之后，一想到昨天过年刚立的flag，难不成今天第一天就要倒了？

这打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！至少得经历再而衰、三而竭的过程，怎么一上来就直接竭了……

心中略有些焦急。

但一感觉到这种情绪，我便知状态不对，反而会强迫自己放松下来。

所以我又悠哉悠哉地出门散步去了。

管它呢，“船到前头自然沉”向来都是我入道所恪守的信条之一。

我屋子后面有条河，是秦淮河的分流。

早上我常去河道晨练跑步，晚上也会去那边走走，消食。

最近寒潮刚过，又起了雾霾，空气并不很新鲜，只有月光依旧皎洁，洒在河水上。

看着河水波动的涟漪，晃动着水面氤氲的月影，忽然脑海中就自动出现了八个字：理一分殊，月映万川。

好吧，那就顺其自然，今晚就写他了。

“理一分殊，月映万川”，这话并不是我说的，我可没那么大的才气，这是朱熹讲的。

而且，这句话其实很有意思，如果细品的话，能从这短短的八个字当中，悟出佛、道、儒三家的共性。

大家都知道唐玄奘的故事，也听说过杜牧的“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楼台烟雨中”，佛教自魏晋时期传入中国，在唐朝也达到了鼎盛时期。

所以唐朝出了很多佛学大师，最著名的应该是禅宗流派的惠能祖师，代表作便是《坛经》。读过此书的朋友可能会记得，书中还出现过同时代的另一个大师——玄觉禅师。

而玄觉禅师有个非常著名的《证道歌》，摘录部分如下：

一性圆通一切性，一法遍含一切法。
一月普现一切水，一切水月一月摄。
诸佛法身入我性，我性同共如来合。

“一月普现一切水，一切水月一月摄”，这句话便是“月映万川”的前身。

玄觉禅师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？

拆开来分析：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，便是“一切水”；而佛性，则是天上的“一月”。

一月普现一切水 —— 月光可以照亮万物，就好比佛性可以度化到每个人的身上。无论贫穷富有、男女老少，在其面前皆是众生平等，本性自足。

一切水月一月摄 —— 江河湖海上所出现的不同月影，都是源于天上那唯一的“一月”。正如众生身上体现出不同的佛性，或慈悲，或慷慨，或心善，或求真，也都是来源于一个品德，就是那唯一真正的佛性。

你看，禅宗还是很有意思的。

朱熹可能也是阅读了玄觉禅师的《证道歌》，才有感而发，将“一月普现一切水，一切水月一月摄”的道理凝聚成了四个字，即：月映万川。

不过朱熹是宋明理学家，他肯定不会在此宣扬佛法，所以这里的月亮，代指的不是佛性，而是——理。

天理，就相当于天上的月亮。月亮照耀地上的一切江川湖海，正如天理统率世间的万物，万物禀受唯一的天理。

那前面的“理一分殊”又是指什么呢？

这就要开始讲述儒学了，而且要从张载开始说起。

张载的《西铭》曾有这么一段论述：

“乾称父，坤称母，予兹藐焉，乃混然中处 。故天地之塞吾其体；天地之帅吾其性。民吾同胞，物吾与也。大君者，吾父母宗子；其大臣，宗子之家相也。尊高年，所以长其长；慈孤弱，所以幼其幼。圣其合德，贤其秀也。凡天下疲癃残疾、惸独鳏寡，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。”

“民吾同胞，物吾与也”，可以简写成“民胞物与”，意思是：人民都是我的手足同胞，万物皆是我的挚爱好友。

不得不多说一句，什么是字如其人？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，就注定是个心怀天下的圣人。从《西铭》中你就感受到张载的思想，也怪不得他能说出：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”这句流传千古的话。

再说回“民胞物与”。

了解过中国哲学史的朋友会发现，“民胞物与”这个概念，有些类似战国时期墨家的“兼爱”。

兼爱，是无差别平等的爱任何人。在兼爱的前提下，就不会存在“你妈妈和你老婆掉河里，你先救哪一个”这个问题，因为你对所有人的爱都是一样的，是无差别的。

所以到了北宋时期，二程兄弟，也就是程颢和程颐，为了和兼爱做区分，对“民胞物与”这个概念又做了深化。

他们认为，张载在此所主张的爱，不是兼爱是仁爱。仁爱则是有差别的爱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，要有等级秩序，而且顺此还提出了“理一分殊”的概念。

理一，就是那唯一的天理；分殊，就是天理具化到不同的人与不同的事物上，会有不同的体现。

就拿“责任”来举例，假设“责任”就是理一，那么分殊就是不同角色身上的不同责任：

父母对孩子的责任是什么？——生养，教育；
孩子对父母的责任是什么？——赡养，送终；
员工对老板的责任是什么？——工作，做事；
老板对员工的责任是什么？——工资，待遇；
……

“责任”是唯一的，但是具体到不同的身份当中，就会对应不同的事情，而同样的一个人，可能既有父母的身份，也有孩子的身份；既有员工的身份，也有老板的身份。

不同的角色身份代表了不同的行为表现，但是这些不同的行为，本质却还是那一个唯一，也就是责任。

这便是：理一分殊。

你看，儒家也是挺有意思的。

而我们再回头看朱熹的这八个字：理一分殊，月映万川。

宋明的理学中所讲述的天理是什么？

朱熹认为，天理就是太极。

所以在《朱子语录》有记载：

“本只是一太极，而万物各有禀受，又自各全具一太极尔。如月在天，只一而已；及散在江湖，则随处而见，不可谓月已分也。”

月亮在天照耀万物，江河湖海中所倒映的月影虽然不同，有的明亮，有的暗淡，但其指向都是天上那唯一的月亮，那才是本体。而且月亮也不会因为照耀万物，而损害自身的一分一毫。

这就是朱熹认为太极所具有的特征，所以其又在《太极图说》中有言：

“ 盖合而言之，万物统体一太极也；分而言之，一物各具一太极也。”

意思是说：总体概括的话，万物皆是被太极所统率；分开来看的话，每个物体又都有一个太极。

所以，清代著名医学家吴瑭在著作《温病条辨》中又有讲述“草木各得一太极”的论点：

“古来着本草者，皆逐论其气味性情，未尝总论夫形体之大纲，生长化收藏之运用，兹特补之。盖芦主生，干与枝叶主长，花主化，子主收，根主藏，木也；草则收藏皆在子。凡干皆升，芦胜于干；凡叶皆散，花胜于叶；凡枝皆走络，须胜于枝；凡根皆降，子胜于根；由芦之升而长而化而收，子则复降而升而化而收矣。此草木各得一太极之理也。”

以图言明：

朱熹与吴瑭所描述的太极特征，不就是道吗？

正如《道德经》第三十四章有言：

“大道氾兮，其可左右。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，功成而不有。衣养万物而不为主，可名于小。万物归焉而不为主，可名为大。以其终不自为大，故能成其大。”

“道”养育了万物，万物也皆是“道”的载体。

有人跑遍名山大川想要去寻道，结果却一无所得，空手而归。

那么道究竟在哪里呢？

道其实就在你眼前。

你眼前的事物，其实就蕴含了整个世界。一草一木，一花一叶，都是道。你并不是寻不着道，而是缺乏遇见道的慧心。

所以你看，道家是不是也挺有意思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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